指揮上癮

坐在舞臺下,當觀眾看表演的,沒當過樂團指揮,會覺得指揮的角色可有可無,隨着樂韻節拍手舞足蹈,不知是帶領還是跟隨音樂。如果樂團中每一角色都演奏恰如其分,似天然渾成的天籟之音,沒有誰跟着誰,不會感覺到指揮存在。相反,如果樂團缺乏默契,就算每名演奏者都能獨當一面,卻不能彼此配合演奏,必定斧鑿痕跡明顯,指揮會很累。

反過來,站在舞臺上當指揮,不管是甚麼條件的樂團,指揮必須清楚明白自己與每名演奏者的角色,必須要有明確分工與從屬關係,指揮要能指揮,演奏得要依從,不能含糊。

其實,管理也大致相同。最理想的,建立明確制度,容許各自發揮所長,監管者似有若無,都依從制度,不需要每天都三令五申,都用指揮大棒打壓。但如果彼此水火不容,沒有明確制度,也就沒有互信與默契可言,只能依靠指揮棒,永遠的指揮大棒。不獨演奏的累,觀眾也累,指揮的一樣累。

忽然之間,大陸資金之都浙江省溫州市的高利貸問題彷彿成了大陸經濟隱患重症,要勞動素以憂患愛民稱著的溫總理趕在國慶後仍在假期中高調赴溫州考察,最後下達指令,要銀行適度放寬信貸以支持小企業財困云云。

這些被報導的內容當然是要宣示中央政府的決心,對暫時舒緩一般民眾的心理預期與壓力有一定幫助,但反過來也反映中小型企業面臨財困問題的嚴重,逼使中央政府必須盡快處理,以防問題擴散惡化。然而,所作口頭信貸政策寬鬆宣示是否有效及是否能落實執行才是關鍵,否則,一切都只是政治公關宣傳,水過不留痕,根本不能解決問題。

宏觀調控政策下,融資困難,舉國如是,非溫州獨有現象,其他地方的中小型企業同樣飽受財困而至走上絕路的,肯定為數不少,死了也沒人管。反而,溫州因為民間游資充裕,被喻為中國猶太人的溫州人,以狠勁投機稱著,過往即經常大舉投機房、股、金屬,甚至包括大蒜、辣椒與高麗菜等農作物。企業財困,官家不借,只要利錢豐厚,民間自有條件配合,甚至官家錢曲線轉為私人放貸,不足為奇。

這些都已在官家眼皮底下行之已久,非新鮮事物。今天,溫總理出巡溫州後,一方面表示要「加強民間借貸監管」、「引導其陽光化、規模化發展」、要「發揮積極作用」,但同時又要「大力整頓金融秩序」、「依法打擊非法集資」、「遏制高利貸化傾向」等,真不知政策方針到底如何?如果一番政策寬鬆新期望再次落空,情況不會改善,心理預期作用可能更壞。

民間高利貸出現是結果,原因是宏觀調控政策一刀切收緊信貸,導致正常營商融資困難,實力不足的中小型企業乃成為犧牲品。過往,經濟大環境尚好時,高利貸即能扮演及時雨作用,作為官家渠道以外的另類選擇,羊毛出自羊身上,只要能活,企業自有生存方法。但當經濟大環境急速惡化,高利貸就成為催命符,害得企業主要跳樓或跑路,沒有活路,事情就不簡單。背後的焦點,其實是在官民公私混在一起的資金鏈上,一家出事,百家牽連,可能又翻出一堆弊案。

據報導,溫總理指示要「對符合有關條件的小企業貸款進行專項考核」,更開口要求銀行「提高對小企業的不良貸款比率容忍度」。在中央收緊信貸政策未改,存款準備金高居不下的情況下,我實在不明白銀行可以如何執行政策?是否仍有資金未用可以放貸出去又符合中央政策要求?或者溫總理是在對個別地區的銀行開綠燈,容許對中央政策陽奉陰違?

銀行家的責任是看緊信貸風險、嚴守紀律,這也是為何傳統的蘇格蘭銀行家世代受人尊敬的主要原因。溫總理越俎代庖,指示銀行提高不良貸款比率容忍度,意思就是提高壞帳率,如果這是一項正式的政策宣示,實在令人大開眼界。在香港掛牌上市的大陸銀行股票,走了這麼多路,原來回到原點附近,都只是政策工具。

這一切,我認為都是因為指揮太久,指揮上癮了。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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