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最大投資

父親病了,病情不輕。

最近以來,心情患得患失,老是掛念着躺在病牀上身體日漸衰弱的父親,甚至在夢裡也常看到昔日健步如飛的父親身影。

以前,小時候,家裡經濟條件不好,地方小,大哥與二哥很早便離家獨立,子承父業,在外當裁縫學徒。父母親辛勤工作,平日母親會先回家給我們幾個小孩做晚飯,父親總是要到很晚才回家吃飯。我通常做完功課後,洗過澡,就會等着父親回家,陪着看父親吃飯。

偶爾父親會買回來「磚塊冰淇淋」(香港人叫「雪糕磚」),總是三色的一種,我們四個小孩就會叫嚷着拿刀切成四份,切的人最後拿,以示公允。有時候,我們甚至會爭着要冰淇淋的包裝紙皮,因上面會留有不少冰淇淋,舔着紙皮吃別具風味。

大姐最喜歡吃水果,可以光吃水果不吃飯。我則最愛芒果。父親買芒果回家,一隻芒果會切成三份,我總是挑中間看起來最大的一塊,但除了核,卻果肉不多,這是我學會外貌與內涵落差的第一課。

因我是最小的兒子,母親總是說父親最疼我。有一次,父親回家時,大概心情特別好,從停在村口的流動冰淇淋車買了冰淇淋筒,手拿着一路走回家,到家時,冰淇淋已溶掉一大半,但只我有,三個姐妹只有看的份,印象中我吃得特別甜。

有時候,父親會在家裡做裁縫作業,我總是纏着父親,看他拿剪刀東剪西剪,大概我的藝術觀就是如此自小培養,學校的勞作成績一直不差。

我們一家八口,在香港沒有親人,但有很多父親的上海同鄉朋友,過節日時最熱鬧。父親思鄉,每逢中秋都會買一盒上海月餅回家,但孩子們愛甜食,獨愛廣東月餅,每年的上海月餅總是父親留到最後自己吃完。

父親話不多,很少會過問我們功課,更從未跟我們談及他的往事。很多年後,據大陸的堂哥說,父親年青時當裁縫學徒,曾與師兄一起被日軍抓去做軍服,事後各獲贈一箱鈔票,父親不肯拿跑掉,結果鈔票被師兄一道拿走,後來跑去香港當大老闆。父親一直瞧不起他。

記憶中,父親跟我父子二人上館子吃飯,只有三次。有兩次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大概父親剛發了薪水,要我結領帶穿西裝,牽着手帶我去旺角的「愛皮西大餐廳」與在家附近的「東京飯館」吃飯。吃甚麼早忘了,店家也結業多年,但印象中父親當時心情特別好,點了很多菜。最後一次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大學暑假,我獨自帶着背包跑了歐洲三個月,我是於出發前兩星期才跟母親說的,出發當天父親堅持送我去機場,辦好登機手續後,父親與我便走到當時啓德機場附近的九龍城去吃早點,是一家很小的茶餐廳。那時候,父親走路很快。

那一年,於沙士瘟疫爆發前,父親在家附近的公園等母親買菜時,被打籃球的學生撞倒,股骨碎裂,被送進醫院。後來,瘟疫蔓延,病人住院便如天人相隔,家人不能探病,拆騰了好久父親才康復出院,但身體大不如前,要扶着拐杖才能走路。

去年十月中,父親身體不適被送進醫院,卻在院內感染到肺炎,打了抗生素,心跳連續三四天維持一百五十上下,有一陣子更達一百七十以上。看着父親老人家受苦,我們幾個兒女卻束手無策,心裡難過。父親最終戰勝病魔,餓了兩周,出院當天即吃了四碗母親最拿手的上海湯麪,父親吃了一輩子還是最愛。我們都心懷感激,能讓父母親在家裡慶祝九十與八十大壽。

父親劬勞一生,沒怎麼享受過豐盛物質生活,最大的成就是養育了一群兒女,承傳了父親的正直人格。如果以投資做比喻,父親就像不停地做定存,存的是自己一生所有,受益人是自己兒女。

天下間,父母愛子女,最是無償,也從不要求回報。父母對我們如此,我們對兒女也是一樣。相反,兒女對父母總是虧欠的多,總以為父母永遠會守在身邊,到失去了,才知感恩,但再追不回來。

當年,戰後,年輕的父親,為了生活,更為了給下一代尋找和平的環境,隻身離鄉走到香港,安頓後再經歷千辛萬苦,將母親與大哥從再陷內戰蹂躪的鄉間接往香港,從此以天涯一角為家,亦繁衍了我們一代。我以為這是父親最大的投資,也最成功,子孫會感恩不忘,銘記於心。

父親以九十一高齡走了。在我心中,永遠是當年帶我上餐館的父親。我會結好領帶、穿上西裝,等着健步如飛的父親走過來牽我的手。

「爸,感謝您為我們付出的一切。」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分享這個職位上

3 評論

  1. 水大的文筆與情感都如此感人啊 水大加油!

    • 子女真是人的一生中最重要、最有意義、最心甘情願的投資。水大加油!

  2. 每次拜讀您的文采, 都能感懷到人生的道理.受益良多!

    請您加油!

提交評論

Content Protected Using Blog Protector By: PcDr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