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着淚說Goodbye

甫坐下,朋友就一臉不爽地抱怨,說他告別喜愛的港式鴛鴦的日子快到了,然後就開始批評香港的高價房產,指這都是陸客個人遊惹的禍。原來朋友喜歡的一家茶餐廳剛收到業主通知,兩個月後三年租約到期業主不再續租,會與旁邊的店面連同一起租給專攻大陸遊客市場賣化妝品的公司。業主鐵定了心,根本不打算與茶餐廳議價租金升漲幅度。朋友菩薩心腸,由顧客變成茶餐廳老闆的朋友,替茶餐廳之前花的一大筆裝潢費全泡湯不值,不知要賣多少柸鴛鴦多少個煲仔飯才能回本。

去年底,我經過一處老區,是離遊客集中的旺角、銅鑼灣等地不近的地方,看見一家像是開了多年的街坊老店,門口頂上掛了一幅紅底黑字布條,寫着「忍着淚說Goodbye」。這是一首二十多年前小虎隊初出道時唱的歌,可以推想店主不會太年輕。店裡內外,貼滿了充滿創意與怨憤的口號字條,甚麼「無良業主瘋狂加租兩倍執笠」、「官商勾結,特首無料到,香港玩完」等。

再往前推。幾年前,沙士瘟疫過後不久,藉末代港督彭定康喜愛其蛋撻而出名的泰昌餅家,也因業主大幅加租金而宣佈結業。消息公佈後,媒體連番報導,慕名市民連日風雨不改在店外排隊購買,前港督肥彭在英國被記者問及時也表示惋惜,店主則回應說永遠會留下一盒蛋撻給肥彭。我也是泰昌廿多年的老客戶,喜歡肥仔老闆的平實與土氣。那幾天,我去了幾次也買不成,但記得肥仔老闆對記者說的一番話,指開店幾十年來,甚麽困難時刻都熬過去,連沙士瘟疫時也撑着,想不到會死在經濟復蘇。後來,有韓國資金看中泰昌招牌而買下,開了大量營銷分店至今,算是傳承下來吧,但我還是比較喜歡以前的一份土味。

香港的經濟結構,除金融外,房地產獨大。無論你做甚麼生意,最終都是由房地產主宰。全世界平均價最貴租金的店面在銅鑼灣,是賣魚丸等小吃的。

開店做生意,做不好固然倒閉結業。做得好,業主會根據他對你的生意利潤估計而在續租時調漲租金。這是一場不公平的遊戲,生意人要承擔所有營運風險,更要被地產商或業主剝皮。尤其是沒後臺非連鎖性的小店,更没有談判的籌碼,頂多是在替別人做幾年開荒牛,把店面位置搞活。厲害的,就併命在這期間先賺到錢。像前文的茶餐廳想要改善環境改良裝潢?先算一算投資回本期再說。

為甚麼香港政府會容忍這現象?為甚麼不?首先,香港標榜自由經濟,政府不會干預市場運作,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香港政府的老闆是大商家,而不是沒票在手的小商人與一般市民。用公司組織結構來比喻,主席在北京,只要不出大問題,平時不理公司業務,而董事局內全是大商家,由他們支持當CEO的特首,小商人與一般市民只是小股東,有事沒事出席股東會拿枝牙刷已心懷感激,公司業績好時股東會有飯食有禮物送簡直感恩流涕皇恩浩蕩。只要公司規章訂明千秋萬代不准改選董事局,CEO的世界永遠美麗。

像含淚說Goodbye的小虎隊粉絲小店老闆般,多少怨憤還是敵不住現實而要無奈關門結業。而像泰昌餅家,招牌是保住了,肥仔老闆也榮升為新連鎖集團顧問,可以退休了,不用每天窩在老店內做蛋撻,現在已改為統一在中央餅房做好後送到各分店,從個人來說,不能不說是一種進步。

另一方面,朋友所言也不假,這幾年間,不只大陸資金洪流進入香港推高股市樓市,大陸個人遊政策也令店面房產市場火上加油。每到節日或大陸假期或甚至一般周末,尖沙嘴廣東道一列的名店附近,人山人海,肯定將西門町比下去。你是排隊買雞排,人家陸客是在排隊買名牌。

水漲船高,陸客集中的旺區,店面房產火熱,價格爆升,租金自然同樣急漲。這種表面風光繁榮的背後,就是賺錢能力跟不上的一般小店暗下的悲歌。可以預見,只有賺錢能力超強的大財團,或是能迎合陸客歡心也能大賺陸客的錢的商店才能活下來。到時候,單一風格而充滿陸客口味的店面會將我朋友這種老香港排斥到老遠地區,才能喝到地道的港式鴛鴦,在旺角與銅鑼灣,到時可能只賣超貴的金箔鴛鴦。

臺灣也要迎接陸客,也會歡迎大量陸客訪臺的商機,希望這段路臺灣能走得比香港好,不會用殺雞取卵的方式,握殺掉很多本土的味道。我相信臺灣會做得比香港好,不單因為臺灣的文化基因較強,而且董事局也較照顧小股東,不能用牙刷來打發了事。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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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評論

  1. 偶上次去香港,晚上經過市中心的精品街,偶還以為港股上到四萬點,因為看到每家LV、香奈耳、GUCCI等精品店外大排長龍,而且當天也有點冷,居然每家店前都像是小市集,因為人多到要蹲在地上閒聊。

    但走進一聽,都是標準京片子,酷!!!趕潮客的大陸子民們居然可以這樣買名牌。香港人恐怕要排隊都很難吧。真不知香港人該高興還是難過?

    以往在香港看到人潮都是外勞聚集在某些公園,現在是陸客聚集在名牌店前,香港人反而都不見啦?好吧,那香港人跟名牌說Bye Bye吧!

  2. 好懷舊的歌啊….想當年偶也素這樣哼著這首歌,跟我那劈腿的馬子分手…..

  3. 我是在2008年股票斷頭時有想到這首歌…….

  4. 李安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他的斷背山,也許每個人也有唱「忍着淚說Goodbye」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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