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大飽

香港人用「賣大飽」比喻做出特別優惠的行為,通常是指一方連請帶送,不計成本代價,像大飽一樣「抵食夾大件」*,又便宜又化算,機不可失,「唔要就笨」*。

香港九七年回歸前,有所謂「香港學」。當年大國仍在崛起途中,比較有耐性研究香港成功之道,解碼後供其他城市參考。香港經濟上成功的主要因素,一般沒有太大異議,包括英國殖民地政府的「大市場小政府」無為而治、香港人的打拼精神、大陸供應廉價基本糧油食品與民生用品,以及其他各種的歷史偶然。內容沒有異議,但重要性先後次序卻有大爭辯。

中國一直認為對香港賣大飽,「東江之水越山來」,只要關上水喉,香港一天就完蛋,有點像馬來西亞對新加坡的看法。英國殖民地政府的做法是在市郊各地建造多個水庫(後來變成今天風景優美的郊野公園),既有全世界最大的半人造淡水庫(連上多個小島而成),亦有全世界最大的海水化淡廠(已停用多年),確保能儘量自給自足。其他糧油食品與後來的不足水源,香港以商業形式向中國購買。對英國殖民地政府而言,一切從商,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中間沒有任何愛的感情成份,更沒有所謂賣大飽與否。

其實,大家心裡明白,當時大陸仍處竹幕鎖國階段,香港是面對外邊世界的唯一窗口,亦是賺取外匯的唯一管道。如果北京要收回香港,早就做了,這跟大陸留下金馬的做法一致。英國人看通這一點,懂得利用香港的優勢,以補不足。由戰後一窮二白,突然湧入大量難民開始,經韓戰期間的轉口港角色,由造船業至發展輕工業以吸納過剩勞工,至後來的主力發展金融與服務業,既是面對現實的實際做法,亦是無為治下的高瞻遠矚。

至於後來以至今天超乎比重的房地產業,則可算是市場的偶然結果,以高地價政策維持香港的低稅率自由港優勢,並充實政府財政資源,以照顧基本民生與福利需要。香港有一半人口是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共房屋,放在全世界標準,亦是一項偉大成就。

同期,臺灣亦經濟起飛而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並未聽聞這是誰賣大飽的結果。相反,臺灣經濟發展過程中,經歷幾許風雨,一串汗水千行淚,全民上下,咬緊牙根,迎難而上,創造經濟奇績,這是前人艱苦奮鬥出來的成就。

做投資,有愛的考慮就會變質。貿易買賣,有賣大飽的想法,亦不能持久,不會永遠是單方面吃虧付出。就算其中一方自信以為賣大飽,亦必是各有所本,各取所需,否則,長此下去,必定有衝突,天下大亂。

這些年以來,美國經濟出了問題,就指責中國操控人民幣滙價,逼令人民幣升值。美國似乎是認為在與中國的貿易中,是美國不停地賣大飽吃虧,原因是人民幣滙價過低,使得大量中國製造的貨品太便宜了,誘使美國人過量消費,以致貿易逆差爆升,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反過來,在中美貿易中,中國卻認為自己是賣大飽吃虧的一方,因為出口往美國的,以低增值的貨品為主。一支i-Phone,中國賺的是辛苦工錢,美國才賺到增值的絕大部份。

中國經濟發展迅速,但基本上仍屬政策主導,大陸股市就是政策市。中國經濟政策轉變,連帶在香港上市的國企股,甚至整體香港經濟,或其中業務受直接影響的香港上市股票,或受間接影響的臺灣上市大陸概念股,通通會受到波及。你認為家電下鄉政策等於對相關公司股票賣大飽?到政府要控制物價時,一切有關行業全面受影響。油、電、煤,首當其衝,震央波幅下達至其他影響民生的所有行業。一方面成本上升,另一方面政府不容許漲價,這就是賣大飽政策的畸形反面現象。

中石油(HK:857; 上海:601857)一度是世界最大市值的石油公司,其2008年度煉油與銷售業務大幅上升32.1%至8,865億元人民幣,主要因為期間煉油產品價格急漲,但中石油於同期卻錄得破紀錄的830億元人民幣虧損!原因乃國家的宏觀調控政策所致,要控制油價,而大陸的成品油價格低於國際水平,中石油是做一元生意賠一毛錢地經營。我的親身痛苦經歷是當時大陸很多加油站根本不做生意,使得少數繼續正常營業的加油站大排長龍,加一趟油要耗上半天。

中石油並非壞公司,否則畢菲特亦不會入股而一度持有11%之多,但他早已於適當時機賣光股票套現,投資總額四億八千多萬美元,賣股所得四十億美元,獲利三十五億美元。當時,畢菲特被批評有違其長線持有的投資策略。然而,投資始终是為了賺錢,而不是愛。

相反,大國崛起後,很多企業雀躍欲走出去,其動機就不單純的為投資,而是多多少少包含有主觀的感情成份。愛當第一、愛當最大,總而言之,就是愛出名。由當年的聯想生吞IBM個人電腦,到中投入股黑石,以至最新的吉利小蝦狂吞富豪鯨魚,都以為自己食到大飽撿到便宜。最經典莫過於臺灣的明基仗義收購西門子手機業務,收購價是西門子付二億五千萬歐羅嫁妝。買東西有錢收,多少人當年以為明基食到超級大飽,結果一年後,明基宣布結束手機業務,虧損八億歐羅。我不是在談走出去的成敗,這有機會再說,而是認為很多投資人對賣大飽投資有所執着。買賣雙方,只要有人認為對方或自己是賣大飽,就會有問題。

回頭看大陸股市,從任何實質經濟角度看,很難理解為甚麼會是去年全世界表現最差股市之一,只有身陷債務崩潰邊沿的希臘與西班牙表現較上海A股更差。但以中國經濟之強,外滙儲備之厚,與内部經濟發展之急速,很難明白這現象。不知多少有識之士與市場中人錯誤判斷形勢而受損。

如果相信股市走在經濟表現前頭,難道預示今年中國經濟情況?我沒有過人智慧,亦同樣不了解,但我相信這正是賣大飽政策的反面結果。有賣大飽行為與思想,就擺脫不了政策市的現實,而政策市,就當然要配合政府施政方針,更重要的,是施政重點輕重與先後次序。現時,一切以維穩為主,維穩的最大不安根源,在於民生。政府必會透過各種行政手段,並控制貨幣與利率,去間接限制過量炒賣活動,藉此調控民生用品價格,尤其是油電煤與糧油食品。那些沒有市場議價能力的公司,必會受影響。與此同時,十二五計劃作為經濟政策大藍圖,則强調轉型發展內需。沿着這角度去思考,配合現實狀況,對未來經濟與股市動向,希望能有所啟示。

大飽不易食,食到太快會嗆到。

*廣東話「抵食夾大件」…「唔要就笨」,意思是指質與量俱佳,笨蛋才不要。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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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評論

  1. 大飽不易食,食太快會噎到。這句有意思。

    請問水大,最近陸股又升息,股市也跌,這是否意味著由外銷轉型內需仍有相當大的困難?不知您現在怎麼看中國股市?

    謝謝

  2. 經濟轉型不易為,困難當可預見,何況大陸經濟體積之大?不易為但必須為,這是對當前問題的解碼器,只視乎政府的手段與優先次序,而且無可避免地會犯錯。觀乎房產税之逐步推出,會改變地方政府的稅收結構,長遠有利。
    胡錦濤昨天之回應,雖官樣,但預示政府會加強貨幣政策調控手段。
    短期而言,政策趨明朗,我認為春節前股市會回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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