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葦渡江與嗟來之食

梁武帝(464-549年),勤儉治國,錢穆稱為「儉過漢文,勤如王莽」*,為中國歷史上最長壽與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之一。其篤信佛教,不只開壇講佛,更四次捨身出家,令王公大臣出錢贖回「皇帝菩薩」,以財布施。可以想像,梁武帝的自我感覺必定良好,自認功德無量,身邊亦必定充滿歌功頌德之詞。

何者達摩?由天竺東渡廣州,梁武帝派人專程迎至南京,儀式隆重,能給的面子,皇帝老子都給了,達摩卻不識時務,更不識抬舉,竟稱梁武帝並無功德,因其徒具形式,有心求回報也。達摩扔下一句「廓然無聖」為聖諦第一義後,淨空至徑自不識己,便乘蘆葦笩渡江至魏,此記之為「一葦渡江」。

畢竟,達摩天竺東來,本非中土人士,不識阿諛奉承之馬屁話,又缺乏如孟軻的行銷基因,不懂像孟軻哄梁惠王般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去推銷自己的理念,碰釘子自是必然。

一直以來,我們相信真心低調為善的美德,蔑視沽名釣譽的偽善,所以我們由衷尊敬陳樹菊***的善行,深受感動,不在其捐獻的多寡,更在其無私不為名的默默奉獻精神,在社會中,亦為下一代樹立良好榜樣。

大國崛起,有很多事令人難以理解,只認自己智慧未夠。所謂「首善」****的行事作風,高調行善,卻惹來「嗟來之食」的情感反彈,本應就在意料之中。說無意傷害受助者感情,也許是真話,但畢竟太自我中心,井內觀天,以為世界到處一個樣。

如果臺灣民眾對受助於高調行善之舉普遍有此不良反應,你認為一般美國人對中國高調試圖以貿易利益淹蓋政治分歧會有甚麼觀感?奧巴馬政府會咧嘴張臂的歡迎中國利益駕臨,還是無論如何也會擺姿態耍下馬威像是幾經波折才逼得中國讓步?尤其是奧巴馬政府現時内外交困,既要獲實利,也要做個政治姿態滿足人民心理需求。當然,在非關鍵的原則上,中國亦會配合演出。觀乎人民幣近日之強勢,雙方似已有默契,人民幣穩定升值可期。

有一點我感到有趣,但只好遺憾去接受,中國基本上仍只是停留在以現金為本的信任交易水平。不止「首善」捐錢要用一捆捆的人民幣現金磚去砌牆做個樣,幾乎所有在電視傳播的災難籌款節目中,企業家、演藝界或其他人捐款,都一樣捧來一捆捆的人民幣現金磚,讓觀眾驗明正身。我不認為他們全都想要沽名釣譽地趁災捐錢求出名,更可能是主辦單位怕有人認捐事後不認賬,收不到錢。一定是出過多次問題後,才出此下策全部付現。

我好奇為甚麼有這麼多的人,無論是認捐或做其他金錢交易後,一旦反口賴賬,法律竟沒辦法處理,有勢力的人真的不一樣。其中一個沒捧現金到現場捐,但說捐了錢,而且更代為籌款,更是外幣,卻又沒有太大勢力的人,名叫章子怡。賴賬事情曝光後,經理人公司只說一定會捐,也會把在好萊塢籌到的錢也捐出來。不知好萊塢的明星是否也捧來一捆捆的美元現金?

其實,連「孔子和平獎」也要現場頒發一捆人民幣現金磚,你還有甚麼話說呢?

*「儉過漢文,勤如王莽」:出自錢穆《國史大網》,云:「獨有一蕭衍老翁,儉過漢文,勤如王莽,可謂南朝一令主。」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出自《孟子見梁惠王上篇》。

***陳樹菊:臺東女菜販,被美國《時代》雜誌選為2010年最具影響力時代百大人物「英雄」分項中第八位,亦是《富比士》雜誌選為2010年48位亞洲慈善英雄人物之一。

****「首善」:中國商人陳光標到臺灣濟貧,高調宣傳當面派發現金五億新臺幣予臺灣貧民。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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