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股東閃開

早前,在電視上看到有報導某公司開股東會的新聞,企業家好像不耐煩小股東發問,說不要這種小咖股東,請他閃開,不高興的話,可以賣掉股票。我沒有太大興趣深究這時的身份應是公司經營者的企業家對小股東嚴詞以對的前因後果,猜想大概是小股東因不滿意公司業績表現而提問吧,但企業家的反應,令人有時光倒流的感覺,更深感奇怪的,竟是現場其他應該也是小股東的人,似乎對企業家的霸氣回應激烈讚賞,紛紛拍掌助威。

可以想像,當時被嗆的小股東一定不好受,做投資賠了錢,還要被當眾奚落,不知他有沒有把股票賣了?現場其他的小股東,或是看新聞感覺相同的,嫌提問的小股東嚕囌,活該滾蛋,因為他們都站在企業家一邊看事,他們自我感覺屬於公司建制,認為企業家一定對,因為他們在跟公司談戀愛,因為他們需要英雄。

我不能想像蘋果的喬布斯會這樣公開羞辱小股東,這不光是個人修養,更可能是文化習慣。企業家叫小股東閃開之前,先語帶諷刺的說,如果對方有五千萬股的話,就會請他到台上列座。言下之意,清楚不過,對權力作揖,但對弱小的,則施以霸氣。不難想像,同一集團旗下的子公司,就算在大陸大如帝國,但也許只會在對供應商與員工時呈強,對大陸共幹官員或客戶,企業家大概會笑臉邀為上賓。

公平一點說,這自然流露的習性,不獨企業家有,很多人也是習慣地把人看成是單位。蘇共領袖史達林曾說:「死一個人是悲劇,但死一百萬人只是一個數字。」就算有民主制度,習性不改,也可以莫名奇妙的出現選舉綁樁,誰手握更多的選票,誰的議價籌碼更大。不是為甚麼有人可以控制別人的選舉意志,而是為甚麼有人願意出讓選舉靈魂?

香港股市有一名綽號「股壇長毛*」的投資洋人,投資銀行背境,專門買零碎一股他認為有問題的股票,然後出席股東會提問,代小股東發聲。「股壇長毛」曾多次直言質問已屬世界級富豪的香港老闆,老闆自然不高興,但也沒甚麼,以致直到現時,好些公司開股東會前,都會打聽「股壇長毛」會否出席,要特別小心準備充足資料,以免尷尬。「股壇長毛」廣受小股東歡迎,視為仗義執言替小股東出頭的英雄,後來被香港證監會委任為收購及合併委員會委員。

企業家日理萬機,責任重大,情緒不安,亦容易理解,但不表示就能接受。寬容固然不易,愈有權力的人,愈是需要寬容。

1988年七月,一名住在三藩市郊區的八十三歲老太太Frances Green,有一天收到一封美國共和黨全國例會(RNC)寄來的籌款信,內附一張印刷精美的請柬,邀請捐款人前往白宮與雷根總統見面。老太太一個人靠救濟金過活,但她喜歡老州長雷根總統,自1980年雷根當選後,每年都會寄一美元給RNC。老太太以為RNC是感謝她的捐款而邀請她,不知道原來認捐回函需要連同大額捐款才會獲邀請。

老太太帶着她的積蓄上路,因為沒錢買卧鋪席,便坐足了四天火車才到達華盛頓特區。最終,老太太穿上她最華麗但已發黃的長裙,戴上白色古老大帽到達白宮,遞上請柬,但門前的守衛在賓客名單中找不到她的名字,拒絕讓她進入,老太太頓時為之心碎。此時,排在隊伍後面的福特汽車高層上前向老太太了解情況後,叫她第二天早上九點再來等他;然後,他找到一名總統助理,說出情況,要求幫忙,通融讓他帶老太太第二天一起加入參觀團。

當時,白宮表面一貫平靜,但司法部長Ed Meese剛辭職,海地又有軍事政變,雷根總統進出不停開會。第二天早上九點,老太太滿懷希望再走到白宮,由前一天的福特汽車高層帶着她一同參觀。當他們輕步走過總統橢圓辦公廳時,他心想也許老太太可以遠遠的看到總統。然後,剛好房門打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成員走出來,最後,雷根總統擡起頭看到老太太,向她招手。

老太太走進總統橢圓辦公廳,雷根總統叫她的名字,然後說:「這些電腦又出問題,如果我早知道妳會來,我會走下去親自等妳!」雷根總統讓老太太坐在他的總統椅子上,他們輕鬆地談加州、談她居住的小鎮、也談她的家庭。

那一天,美國總統給了這位普通的平凡老太太很多時間,超過他能給的。雷根總統從未向人提過這件事,也有知道的人認為太浪費時間不值得,但認識雷根先生的人都明白,雷根知道這位老太太沒有甚麼可以給他,但他有她所需要的,所以便花了時間盡量滿足她。

那一年,是雷根總統任內最後一年,沒有做秀必要,也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我認為雷根先生是真心的,他看到的,是一個人,不是選票。

也許,今天坐在廟堂之中的,已看不到散戶存在,自然感受不到散戶之痛,不知道散戶所需,也就不會有時間應酬散戶的無聊問題,所以散戶就要閃開。除非,散戶有五千萬股。

我喜歡雷根先生,2004年他去世時,我專程跑去美國領事館簽了弔唁冊,是我平生第一次。

*「股壇長毛」: David Webb;「長毛」取自香港立法會議員梁國雄的綽號,梁數十年來反對共產政權及特區傀儡,被當權派視為眼中釘;David Webb亦以反股市霸權大鱷聞名。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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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評論

  1. 看完本文…不知該回應些什麼…
    股東權益一詞…背後所代表的是什麼?懂會計的人應該都知道…
    版大文中所講的重點…拼圖大也曾在先前的文章提過…
    投資股票為的是要賺錢…而不是要跟公司的股票談戀愛…
    如果一家公司沒賺錢…幹嘛要投資…不投資資就不用囉嗦了…
    如果一家公司有賺錢…當然要投資…既然投資了就相信公司的經營團隊…不要囉嗦…
    深思吧…

    • 有趣的說法,也是有爭議的論點。不跟股票談戀愛,但要保護自己的利益,不是不聞不問。這也是股東會或基金經理報告的意義。股市中,不知有多少大股東會利用合法空間剝奪小股東權益。而且,當企業經營者等同大股東,利益一致時,有利也有弊。

  2. 若郭台銘看到雷根與老太太的這段故事.不知會作何感想?
    一年才開一次股東會.若經營有問題.小股東又都沒有人查覺.
    也沒人提問.那最後受害的又是雖?

    經營企業除了賺錢之外.也須負社會責任!
    我支持版大的論點,

  3. 絕對同意企業除了賺錢外,企業責任 (所謂的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CSR)也是非常重要 。公司管理層應對股東及員工負責,無論是大股東或小股東,新進員工,資淺或資深員工。

  4. 其實我還有看到另外一家蘋果競爭者的公司在開股東會,小股東多問兩句,那個CEO就說:[你在問下去整個會都不用開了!]
    其實我覺得身為一個老闆的氣度不應該是這樣吧,再開新機發表會的時候,對照一下實在是令人啞口無言。雖然股東也不該小鼻子小眼睛的都把點執著在股價上面盤旋。
    看到人跟人的感情互動基礎建立再利益上面,我就覺得那種嘴臉"不適合長期投資"。
    版大的雷根總統的故事讓我感覺窩心,但看到版大的行為更讓我備感窩心。
    如果我再早一點看到這篇故事我一定會去找更多雷根總統的故事,對他產生更多的尊敬以及緬懷。

    • 在祈禱、拜拜時,人與神溝通,不管有沒有祈求世界和平、國泰民安,人總會提到自己的事,對神來說,也只是芝麻大的事,但人會希望被聆聽到。回到人間,換了角色,人卻常聽不進別人的話。

  5. 我好喜歡你這篇文章,所點出的議題不只是投資,更是人性問題!我也好喜歡雷根,他也是我做喜歡的美國總統,直率又單純,充滿親和力!不知是否允許我們可以把這有關雷根這部份的小故事跟其他人分享呢?

    • Chester大大,關於您的提議,財子學堂已經以email回覆您,煩請您查收email。

      非常感謝您的支持,也歡迎您邀請更多朋友一起來拜訪這個學習交流園地。

  6. 推薦本篇文章
    水大寫的故事部份非常感人
    很多隱喻可以好好思考

  7. 有些小股東的發言是有額外的目的,透過股東會疲乏性的發言造成議事延宕,達成他要脅公司發包給他承作紀念品,或弄個小報,要求公司刋登廣告……且開口多半為天價,這種現象已存在台灣多年了,假股東權之行使行要脅公司之實,無怪乎大老闆要露出本性啊!哈哈哈!

  8. 感謝支持。
    除非已進入共產天堂,每個人的言行都可被解讀為有自私目的。我們看人如此,別人也如此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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