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過 我很乖…

富有的人為甚麼要不停地想盡辦法獲取更多不需要的財富?財富的真正意義是甚麼?到底是誰需要誰?是富人需要累積財富的數字去證明自己成功?還是財富要落在富人手上才有意義?這些問題並不如看起來般無聊,我相信答案會是人生智慧的部分。生命長短人人平等,都不能控制,在乎如何活得充實,可惜這與財富沒有必然關係。

幾年前看過一則報導,是說一個女孩的故事,很感人。女孩出生後三天,就被遺棄在四川小鎮一座小橋旁的草叢中,被剛巧路過的單身男農民佘仕友發現。時值深秋,女孩被發現時冷得奄奄一息,身上放有一張小紙片,寫上女孩的出生日期與時間。佘仕友本身是一名三十歲的窮光蛋農民,窮得討不起媳婦,如果收養這孩子,生活會更困難,但他不忍心,便抱起孩子,從此單身漢當起了爸爸,替女孩取名佘艷,取意秋天豐收時出生的意思。

可以想像,父女倆的生活非常困苦,買不起奶粉改餵米湯不用說,物質條件非常不好,但佘仕友仍然堅持女孩長大了一定要上學,他本身不識字,把希望都放在孩子身上。這跟我們的父母輩都一樣,從困苦中走過來,特別珍惜每一個希望,都把最好的留給兒女。

故事轉折發生於2005年5月,一天早晨,八歲的佘艷在洗臉後鼻血一直流過不停,折騰好久後,看醫生轉了又轉,最後被送進了成都的醫院,檢查後發了病危通知單,被診斷為急性白血病,即血癌。在大陸,窮人本來就沒有生重病的權利,患上血癌,意思就是要花一大筆醫療費用,估計要三十萬元人民幣,這對於佘氏父女,根本是天方夜譚。得知後,佘艷對爸爸表示自己本來就是命賤,是撿來的娃娃,害不起這種病,想要出院回家。六月中,佘艷代替不識字的爸爸,在自己的病歷上一筆一劃地寫上「自願放棄對佘艷的治療」十個字,當天就出院回家,等死。

回家後,從來對爸爸沒有過甚麼要求的佘艷,向對自己一直如親生女兒、相依為命的爸爸提出兩個請求:她想穿一件新衣服,再照一張相片。佘艷安慰爸爸說「以後我不在了,如果你想我了,就可以看看照片上的我。」

成都醫院的醫生將佘艷的情況告訴媒體朋友,《成都晚報》的記者便寫了一篇「八歲女孩乖巧安排後事」的報導。事情傳開後,人間有情,善心人紛紛寄來捐款作為佘艷的醫療費用,短短十日,已收到近七十萬元人民幣,足夠支付手術費。六月底,已放棄治療回家等死的佘艷重新被接到成都,住進了兒童醫院,接受了難受的化療。佘艷生命意志堅強得令醫生護士吃驚,做骨髓穿刺檢查,針頭從胸骨刺入,沒吭一聲,沒哭、沒叫、沒流淚,動也沒動一下。

那段日子裡,各地的慰問湧進醫院,都在祝福佘艷早日康復,學校也安排了特別的考試,結果佘艷在語文與數學科都拿了一百分。然而,受到化療的併發症影響,佘艷的身體狀況愈來愈弱。佘艷多次問報導她病況的記者阿姨,人們為甚麼要給她捐款?到了八月二十日清晨,佘艷從枕頭下拿出了數學作業本,交給記者阿姨,說是她的遺書。一個病危的孩子,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忍受了多少痛苦,寫了共三頁紙的「後事安排」,除了錯別字,書中表達了多次「感謝」與「再見」。

「阿姨再見,我們夢中見。」「爸爸不要生氣,不要跳樓,阿姨你要看好我爸爸。」「阿姨,醫我的錢給我們學校一點點,多謝阿姨給紅十字會會長說。」「我死後,把剩下的錢給那些和我一樣病的人,讓他們的病好起來…」

這是一名八歲孩子寫的遺書。

八月二十二日,佘艷不敵病魔,終於去世了,離最初病發不過一百天。八月二十六日,佘艷的葬禮在小雨中舉行,她出生時被遺棄,孤單單來到這個世界,走的時候卻有一大群素不相識的「爸爸媽媽」有心人冒雨前來送行。佘艷的墓碑上寫着「我來過,我很乖…」。

佘仕友按照女兒佘艷的遺願,把所有剩下的醫療費捐款,全數留給其他七名患有白血病的孩子。跟佘艷一樣,這七名孩子都來自窮困家庭,都在死亡線掙扎著。連同後來陸續收到的捐款,佘仕友轉贈予總共十名患有白血病的孩子,其中九名孩子手術成功。

很難想像,一名八歲的孩子,就憑自己一顆童真的心,交托管理自己本來沒有的資金,會獲得如此效果,誰說回報一定要以金錢計算?一名不識字的窮光蛋農民,帶給一名被人遺棄的孩子八年人間歲月,是最大的財富,財富屬於孩子的,也屬於窮光蛋農民的,更屬於人間的。比起坐擁大量財富,仍不斷求財若渴的富豪,窮光蛋農民沒有將剩下的醫療費捐款轉投資錢生錢,都全數轉贈予其他需要的孩子,孰優孰劣,到底如何評說?

當然,故事背後的冷峻現實,令人難過。大國崛起,花大錢買虛榮面子,毫不手軟,但繁榮的臉譜下,女嬰被遺棄,窮人生不起病,依然發生。在追求GDP數字,經濟不斷快速增長的同時,或許,我們都忘了,到底是為了甚麼?

筆者: 水采田

曾任香港政黨的經濟顧問、BBC及美國之音的客座中國經濟顧問、香港前三大證券公司主管、國際創投基金創辦人等,其文筆生動詼諧,趨勢觀察遍及世界,專業素養與人文關懷兼具。在處處追求金錢利益的投資市場中,人文關懷投資家用另類的角度讓投資人看到更大的投資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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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評論

  1. 水大這文章寫得真感人,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中,淚就在眼眶內打轉。

  2. 感人,推推。的確,開發中國家追求GDP的背後,有多少人的基本照顧與救助都被犧牲與忽視了?這次動車事件不也是另一個例子….

  3. 很認同水大的觀念,看完深有感觸。

  4. 唉唷…水大…你把我搞的眼淚掉下來了…
    真的很感人…感謝版大的分享…

  5. 以後這種好文 請先通知要準備手帕. “誰說回報一定要以金錢計算" 話是沒錯 不過這功利社會 不這樣算好像很難算

  6. 這是狂熱追求財富之外的另一個省思…引人深思啊!謝水采田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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